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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老南通戒不掉“冥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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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孒 发表于 2024-3-27 22:17:52 | 显示全部楼层
 
行走在南通的小镇上,总能看到冥币店。
南通是全国老龄化极为严重的城市,770多万生齿中,60岁以上老人占了三成。到了下面的农村,老龄化比例更高。南通市“十三五”计划中曾估计,2030年南通老龄化将高达50%,意味着近一半生齿都是老年人。
2024年3月26日,南通公布冥币禁售令,不答应制造、销售冥币、纸钱、纸扎。但在南通人的生活中,冥币是必不成少的。
这里有着怪异的丧葬文化,葬礼是一场冗长的离别。死后 49 天里,每隔7天要祭奠一次,俗称“办七”。其中,头七、五七、六七,必不成少。死后一周年、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都要祭奠,俗称“办周”。
“办七”和“办周”是一场定期举行的孝道考试,检验着南通人的“孝心”。烧纸扎和做法事,是“考试”的两大首要科目。
纸扎要就教员傅现场建造。靠海的地域扎船,本地风行扎屋子,俗称“扎库”。法则也很简单,比的是纸扎尺寸。扎得越奢华,诚意也更足。
做法事是整场“考试”的焦点内容,请僧人和羽士念经超度。不异范围的法事中,僧人的数目、唱腔,甚至颜值,都是关键的得分项。
对于这样一个具有怪异丧葬文化以及数百万老年人的城市,这则禁售令很难实现。
老南通戒不掉“冥币” 第1张图片


2024年3 月27 日,禁售令公布的第二天。华夏批发市场的冥币店仍然海不扬波。商家们为腐败节备下的纸钱和元宝塞满了全部走道。 南方周末记者 罗欢欢 图
“没需要,禁不了”

2024年3 月 27 日,南通公布冥币禁售令的第二天。从南通市政府向北行7千米,就是华夏批发市场。这里开了数十家冥币用品店,是南通市冥币销售的集散地。
市场一切如常、海不扬波,冥币店老板冯源也是从抖音里看到禁售冥币的信息,她还决心问了市场负责人,对方说“还没有告诉”。
禁售令冲上了热搜,有经销商打来电话问,“怎样样了?”她忙着叠元宝有些不耐心,“没事的,没事的,禁不了,禁不了,安心吧。”
卖了二十年冥币,冯源从未有过平安感,“哪个没被罚过?这个市场里的都罚过”。
她的经历是,每年腐败前后,都是稽察高峰,市场里城市闭店几天,“除非有熟客来了,给我打电话,静静放进来选,大概领着去仓库买”。
市场在疫情后又新开了好几家店,冯源说这两年才起头“轰轰烈烈地卖”。华夏市场的冥币店,没有类似“寿衣”“丧葬用品”这样的招牌,挂着的都是“皮具”“燃具”“雨具”。站在巷口一眼望曩昔,门头上密密层层挂着元宝船,地上垒满了纸钱的,就是冥币店。
冥币店通常为两间相连的门面,一间摆设纸币、冥币、金元宝等纸质用品,另一间摆设着大量衣服和衣箱。这是一种专门用于祭奠的劣质衣服,当地“办周”时,要给祖先烧衣箱。
冯源仔细阅读了政府通告,发现这一次还是有些不同,之前都是为了环保、防火,“这一次间接定性为封建科学誉品了,坐牢什么的都出来了,你说这点小买卖,做很多可骇!”
早上一开门,冯源进账四五百块钱。有经销商过来囤货,也有老人给腐败备货,“都惧怕回头人家老祖宗有钱用,他家老祖宗没有钱用,要怪他的”。
冯源手上没有几多经销商,间隔她不远的那家店,是市场里最大的一家。门前半米宽的走道里,停了两三辆电瓶车,都是来进货的经销商。
车上满满当当堆了好几个蛇皮袋,有宝钞、冥币,还有金元宝,车尾还用绳捆着两个红色的衣箱。
禁售令反而刺激了消耗。一家位于南通海安市冥币店的老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6 号一天卖了相当于曩昔一个月的销量额。一天卖了一千块,之前一小我就买十几块钱,此次都是成捆拿回家。”库存已经不多了。
浒澪镇老板李芳补货时发现,“批发价涨了二三十块钱”。有村民赶来囤货,让李芳劝住了,“没需要,禁不了”。
这些产物大多是周边村镇生产的,冥币门坎高些,需要印刷机。叠元宝的机械,一万元左右一台,周边小作坊有三四个。
栟茶镇的李媛家就有两台元宝机,昼夜不停吐着“元宝”。据她先容说,这类小机械一天能生产三百多袋元宝,一袋批发价是 4 元,零售是 6 元,比来求过于供,她家机子二十四小时开着。
这些生产冥币的厂家全年不休,腐败、七月半是旺季,机械夜里也在生产。平常“办周”“办七”需求量也不小,出格是周年的范围,不亚于葬礼。
当地人腐败祭扫的习惯是,用红色的布袋子塞满金元宝,俗称包子。腐败节上坟首要就是烧包子,一人一袋,有些还会写上祖先的名字。
栟茶镇兴镇村村民林晓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边的祭扫要求管三代。她的奶奶已经 94 岁,还要扶动手杖去给自己的奶奶省墓。从小奶奶就教她,鱼、肉、豆腐、猪肝,四个供菜,鱼必须放在正东的位置,豆腐放在正西,这叫“鱼来腐去”。
老南通戒不掉“冥币” 第2张图片


曩昔,老人们手叠元宝,花上一成天,也叠不出一袋。有了元宝机,一袋元宝降到了4元钱,相当于一个烧饼的价格,祭奠本钱大幅下降。南方周末记者 罗欢欢 图
“宁要坟前万堆灰,不要前一碗水”

南通殡葬业中,实在的配角是僧人。今年39 岁的李世新就是如东县一个职业僧人,头剃得光光的,措辞有些结巴。从 17 岁当僧人至今,他的感受是,“经还是那些经,只是阵仗纷歧样了”。
“你明天命运不太好,没看到上范围的法事。”他希望南方周末记者四月初四再来一次,“我昨天接了一个票据,谈好了10万块,给他父亲办十周年”。
他的首要营业是在镇里,偶然也会跨省去接营业。浙江人信庙里的僧人,但南通人喜好找职业僧人。
有些地方风行请羽士,也有地方风行僧人。可是在他看来,不管僧人还是羽士,仪式流程都差不多。
为了让南方周末记者更领会道教的仪式,他点开了一个视频,里面他正穿着道袍,在一个安插奢华的道坛客串。中心有六个羽士,正在慌忙走位,手中还演奏着乐器,“这都是假的,这个二胡、琵琶都是弹假的,音乐都是功放播的”。
他有个师兄前两年投资了三十万,买了一辆车和安插的装备,专门用来接这类奢华单。这些现场分为内场和外场,内场用来念经做法事,外场配了灯光,早晨会有歌舞杂技表演,“好多人都是开车十几千米过来看这个表演”。
李世新给人办了二十年葬礼,和不计其数个“孝子”打过交道,人们常说“孝子床前一碗水,胜过坟前万堆灰”,可他的实在感受是,大大都人宁要坟前万堆灰,不要床前一碗水。
找他处事的都是村里知根知底的亲戚朋友,这些人在老人生前一定有多孝敬,可是老人走了再穷也要办一场。
“我有个邻人,都晓得他爸爸就住在他家茅厕里。什么样的人会让八十多岁老父亲住茅厕?可是他爸死了,还是花了一万多元办葬礼。”他们也晓得自己不孝,担忧老人走了今后,自己要遭报应,“花钱做法事,买个心安”。
李世新地点的如东县,现在老龄化排名全国县区第一,2022年的灭亡率是13.10‰。
自从2022 年疫情管控铺开以后,李世新天天都有接不完的法事,“上午一个,午时一个,下午一个”。他预估如东辖下每个镇最少有一两百个像他这样的职业僧人或羽士。
作为职业念经人,他们不吃斋,不念经,也不修道,娶妻生子,饮酒吃肉,和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任何区分。李世新爷爷是一位纸扎徒弟,当初就是看到僧人做法事,有烟抽、有肉吃,有钱拿,让他也去学。初中结业后,他认了一个徒弟,“签三年条约,跟徒弟学三年,不拿钱”。徒弟给了他两本经书,“背会了就出师了”。
2004 年,南通搞过一次四禁活动,要抓假僧人。他逃到外地,当了油漆工,但累死累活也赚不到钱。成婚以后,他又回到村里,重拾成本行。
李世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若何分辨真僧人,“戒牒、度牒、释教教职职员证,三个证像身份证一样,都是联网的”。南方周末记者问道,“你有几个证?”他回答说,“我啊,一个也没有,这就是个职业”。
这是一个极端依靠人脉的买卖,“都是资本交换,明天你叫我,明天我叫你”。假如一小我人脉广,更多人会愿意找他。像他这样的上门半子,人生地不熟,买卖也欠好。
这门买卖,炎天是旺季,七月是旺季。平常的话,一天也能有三场法事,一场免费150 元左右,一个月支出也能过万。
李世新感遭到,这几年合作压力越来越大,“这个工作,有烟抽,有饭吃,也没有本钱,干的人越来越多”。曩昔,都是本天职分念经,有板有眼唱“南无阿弥陀佛”。现在一场法事,相当于一场小型音乐会,电子琴、二胡、大鼓,都少不了。
他手机里没有佛经都是曲谱,好几次人家唱的曲,他没接上,比来正在抓紧学歌。他买了一台打印机,把《军中绿花》《梅花三弄》《小城故事》这些歌的曲谱打印出来,天天有空就自己练练。
他埋怨自己的嗓子不可,“半个五音不全”,倘使有他师兄那样的嗓子,“搞欠好上万万资产都有能够”。有一次做法事,师兄唱得出格好,家属都在那拍手,“唱得好,唱得好,再来一首”。做法事就是看形象好欠好,嗓子怎样样。唱得好,主家兴奋,“就感觉这个钱花得值”。
网上禁售令很火,让他也有点担忧,曩昔也查过好几次。人到中年,假如失业了,他实在不晓得还能干嘛。疫情的时辰不让做法事,他也试曩昔送外卖,“有一次,里面下着瓢泼大雨,我给人打了 29 个电话都没接,这辈子都不会送外卖了”。
老南通戒不掉“冥币” 第3张图片


举行一场法事,同即是一支小型民乐队演奏会。这场法事,桌上的木鱼已经退居其次,二胡、唢呐、箫、镲、大鼓,还有电子琴才是实在的配角。配合风行音乐的曲调,僧人们演唱《心经》来超度逝者。 南方周末记者 罗欢欢 图
“只要让他们做法事,交钱也愿意”

王永赓是为数不多支持禁售令的从业者,他在海安市开了一家丧葬公司,推行的是现代殡葬业,“我们的楷模是八宝山”。
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类现代殡葬业的理念在南通接管度并不高,“改变他们的看法,似乎要挖他家祖坟”。
为了推行用菊花替换纸币,他们自掏腰包在义士陵园设了一个赠花点,“假如拿纸币去祭奠,免费换一束鲜花给你”。可结果并欠好,除了风俗惯性,鲜花本钱远远高于纸币,“一袋金元宝才几块钱, 一束鲜花要二三十元”。
为了逢迎当地市场,孝安堂不能不保存一些传统习惯,供给跪拜凳子,还有烧纸钱的盆子,也保存了僧人念经。
刘利云在南通市一个村里干了三十年村支书,类似这样的移风易俗,之前出过很多政策。村里联防队沿村放哨,强迫不让做。村民们静静关门做,还放置人站岗放哨。
1998年的时辰,南通出了个政策,采纳经济手段来打压,“做法事之前,必必要报备,报备要交钱”。那时,刘利云的爸爸过世,还自动给村委交了 150 块钱做法事,“只要让他们做法事,交钱也愿意”。
尔后,南通市一向在整治殡葬用品。南通政府网信息显现,2022 年,如皋市在昔时整治殡葬市场的行动中,累计查处丧葬用品经营户3491家,烧毁和暂扣冥币、冥衣、纸扎等封建科学丧葬用品达40吨。
以刘利云对民意民情的领会,“此次必定搞不下去,老百姓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曩昔当村干部,刘利云也去商户家收缴过冥币,终极不了了之,“现在都是光亮正大地卖”。
这一次,南通公布禁售令,刘利云感受不像是真干,“第一个没有登门告诉,第二个没有粘贴宣传口号,最少从宣传力度上看,生怕难以落到实处”。通告也有些轻率,“一般都要有具体的实施细则,也要连系民意,哪些可以做,哪些不成以做,做到什么范围。就这么制止销售,制止生产,最初公信力都没了”。
南方周末记者发现,南通制止销售冥币、纸扎等丧葬用品的表述,来历于《江苏省殡葬治理法子》的第15条,“制止生产、销售土葬用棺材和冥币、纸扎等丧葬用品”。
2022 年 3 月 1 日,《江苏省殡葬治理法子》被废除,公布了《江苏省殡葬治理条例》。新规中将本来的表述改成,“制止制造和销售封建科学的丧葬用品。制止销售棺材等土葬用品”,删掉了原本的“冥币、纸扎”。
南方周末记者访问了南通市如东县、海安市、通州区、崇川区等多个地域的批发市场,当地的店东向南方周末记者确认,没有主管部分来告诉不答应销售。
禁售令通告中明白,“本告诉从公布之日起实施”。南方周末记者以商户的名义致电南通市经济开辟区市场监视治理局和民政部分,对方暗示不清楚能否要查处,“还没有接到告诉”。
一位南通当地官员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以为,“这份文件成了南通一个烫手山芋,已经激发了舆情,假如继续履行这个文件,舆情会升级,随意撤消文件更分歧适。”
他分析,这个通告中,援用了大气净化防治法。依照高质量成长考核要求,空气质量排名是一个积分项,南通曩昔一向是全省第一。从保住自己空气质量上风的角度,南通有动力来制止冥币销售。
别的,南通已经持续 5次获得全国文化城市称号,还是江北唯逐一个所辖县区全数入选的地级市。当下,冥币明显是一个风险点。
• (应受访者要求,冯源、李芳、李媛、林晓、李世新、刘利云为假名)
南方周末记者 罗欢欢
责编 顾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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