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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世界的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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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氏鲜奶小叶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 第1张图片


葛兆光近照。受访者供图
“这是我这几年做得最花气力的事。”谈及新近出书的《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历史学家葛兆光说道。他已经74岁,眼睛耳朵都欠好,自觉“没有精神做新的工具”,是以几近很少接管电视或视频类媒体的邀约,总想留出更多的时候给“想做而且还能做的事”。
熟悉葛兆光的人,都晓得他的生活近乎“呆板”,门生段志强就说:“只要葛教员在复旦,根基上便可以猜测他什么时辰会在哪个地方。”
在曩昔四十多年的学术生活中,葛兆光不满足于仅做某一个范畴的专家,他从现代中国做到周边,从周边做到全球。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即使没有阅读过他全数的作品,仅仅从《声反响转》这样的讲稿结集合,都能管窥一全豹,感遭到葛兆光视野的宽广。
葛兆光诞生于1950年,10岁就和怙恃一路下放到贵州,初中结业后去了苗寨做知青,直到28岁才有机遇考入北京大学。这些履历明显塑造了他尔后的题目认识,也让他始终连结对现实的关切。某种水平上,葛兆光感觉自己是荣幸的,他历来没有把教书和研讨仅仅看做一个职业,而是自己喜好做的工作。“处置的工作和小我的爱好分歧,就是韦伯说的‘学术作为志业’。”年轻的时辰,葛兆光也有很多的爱好爱好,喜好打球、下棋、绘画,也写太小说和剧本。“这些现在都不做了,他人看着能够很无趣,但我天天在纸上天下感觉很愉快,所以有人说我,是在舆图上观光,在书籍里穿越。”谈及冗长的学术生活,葛兆鲜明得满足且愉快。
曩昔六年,葛兆光几近花了一半时候在一档叫作《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的音频节目上,这个节目标初衷之一是希望“让历史超越国家,不再让国境限制历史学家的设想,寻觅一个笼括全球的、联系的、互动的、交往的历史”。前三年里,邀集了二十多位学者通力合作,才完成了节目录制。每一位作者的稿件,葛兆光都做过仔细点窜才能播出,后来要编撰成纸书,他又再一次订正和补充了很多内容。
段志强是“全球史”节目标主力介入者,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全部团队一向处于焦虑中,首先是找不到作者的焦虑,中国的全球史研讨气力没有那末强大,再限制特定主题,就只要少数学者专家,同时还要求他(她)可以写作面向公共的笔墨,还要成心愿和时候来加入这类项目……中心也曾碰到过作者由于各类缘由退出,要尽快找到此外作者……但即使如此,两年半的更新中,只要一次“开了天窗”,没能如期更新。作为葛兆光的门生和同事,段志强不单承当了部分稿件的撰写,也是节目标“声优”,负责全部音频的声音录制,深度介入了全部进程。“撰稿的进程总是学到最多的工具,对我来说虽然很早就打仗到全球史的理想和方式,但现实系统的写作感受还是纷歧样。”他说。
清华大学历史学者宋念申介入了“全球史”最初一章的撰写,以为这档节目实在给专业学者提出了更高的应战。他发现曩昔的历史学练习,非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大致还是集合在一个地区,甚至地区中的一点,“但当要誊写跨地区的内容时,就需要用流转的视野重新熟悉历史”。宋念申感慨,现在的学术机制让学术工作越来越职业化,但学者将历史论述转化成平易近人话语的才能却在削弱。“介入这样的一档节目是不能计入学者的工作KPI的,”宋念申说,“但在葛教员的提醒下,大师做了一件工作,很是成心义。”
葛兆光在建造这个节目标进程中,也经常感觉所知太少,他感慨道:“历史真是一个浩大天下,常识需要不竭更新,视野还是要不竭放大,这也是重新熟悉历史的路子。”
从2019年6月1日节目首播,到2021年12月14日节目竣事,整档《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播客共有6季加上番外二百多集,葛兆光又花费了四个多月的时候,将其编辑成为一套三卷本一百多万字的书籍。在2022年春季,由于疫情他被困在家中,一边对付生活中的各类未便,一边天天抽出七八个小时和书籍“奋斗”。等到整部书稿被一片密密层层的红字覆盖后,炎天也悄但是来。
2024年4月,三卷本的书籍《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排印出书,葛兆光的工作终究告一段落,他在复旦大学的办公室接管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 第2张图片


这幅15世纪的画作表示的是来自悠远东方的香料被运往西方,而画中人物正在贩售这些香料,展现了欧洲贩子与全球贸易收集的联系水平。这幅作品被收录在马可·波罗和鲁斯蒂凯(Rustichello)的《马可·波罗行纪》中。理想国供图
人类越来越走向联系的全球化

南方周末:《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最初是一档音频节目,现在成长为一套书,这背后的缘起是什么?
葛兆光:2018年,梁文道正在主持“看理想”音频节目,问我有没有爱好做一档历史节目。那段时候,我正在琢磨怎样在中国做全球史,也想了很多题目,总感觉中国有关全球史的理论引介很多,但真正去做一部中国的全球史的却不多,所以,我想爽性借着这个平台做一个(全球史)节目。那时辰,我是这么想的:第一,中国应当有自己的全球史;第二,全球史跟曩昔风行的国外史,和以国家、地区组合的天下史纷歧样,不可是一个历史论述的新形式,而且有让听众构成天下百姓认识的义务;第三,从1990年月今后,全球史确切是国际学界一股很大的潮水,它可以发现曩昔历史论述中被压制、被粉饰的地方,中国学者应当去“预流”。
我曩昔是做现代中国史的,但这些年,越来越希望把视野扩大,也就是了解历史中国的布景,要扩大到周边,后来又感觉,甚至周边都不够,历史上中国不可是跟周边也就是亚洲有来往,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我一向说,中国史的研讨要扩大研讨和比力的布景,出格是这几十年,和外洋的一些同业谈,更感觉在全球化的时代,确切需要全球史的教育
固然,音频节目是听的,又面向公共,和我们坐在书斋里写专业文章分歧,它明显需要采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给公共报告历史。所以,我花了一周时候,设想了《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的6000字纲领,给出了全部节目标结构和内容,后来的节目,根基就是依照这个设想来的。每一季每一讲设想好了,主如果梁文道四周约请撰稿人,大师按这个纲领来写。从人类文化的起源起头,中心讲战争、移民、文化互动、商品贸易、宗教信仰、天气情况……一向到最初一季的最初,就是“大航海今后,人类越来越走向联系的全球化”。
南方周末:这是一档面向公众的节目,但在曩昔六年的时候,你有一半的时候花在了这件工作上,你感觉值得吗?
葛兆光:做这件事既成心机,也成心义。当你把分歧地区的历史放在同时空观察,也许,你可以发现有很多隐蔽联系,有很多可资对照的点,也可以了解,为什么当历史多元分叉以后,最初的失之毫厘,后来会差之千里。
现在回忆起来,为了做这个节目,我看了很多之前能够不会看的书,也不竭遭到各方面学者启发。比如在美国跟杰里米·阿德尔曼(Jeremy Adelman),在德国跟奥斯特哈默(Osterhammel),在日本跟羽田正等学者扳谈,就收获很多。所以,只要当你走出门去,才会发现天下还大着呢。
说实在话,从音频节目到最初成书,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进修进程。我最初学现代中国文献,做中国宗教史和思惟史研讨,后来关注周边与中国,但现在要做这样涵盖广漠的全球大历史,还是感应常识太少,所以我在“结语”里讲,历史学者面临天下,必须连结谦虚,不能说自己什么都晓得,更不要轻易下结论。这几年,音频节目播出进程中,由于每一篇文稿我都要看,大多还要点窜补充大概润饰,但还是从这批年轻学者写的文稿里学到了很多。
很感慨,历史真是一个浩大天下,常识需要不竭更新,放大研讨的视野,也是重新熟悉历史的路子。一个学者,既需要“专”,也需要“博”,要想学术进步,专很要紧,要想影响公共,博很重要。但假如要向公众传布历史,那末在专和博之外,生怕还要加上“通”,以及若何写得都雅,也就是“美”。
南方周末:那请你谈谈具体的收获和发现?
葛兆光:在编辑点窜这些文稿的时辰,确切获得很多启发,也想到很多题目。
比如,17世纪明清易代,关外满洲人把大明王朝颠覆,曩昔我们很习惯去说,这是由于李自成、张献忠“拆台”,是由于壬辰之役,明代被倭寇搞穷了,满洲人打进来抵抗不了,朝代就变更了。但从全球史角度来看,不美满是这样的。为什么17世纪欧洲和亚洲东部同时会发生危机?全球史很是留意天气身分,有人分析,阿谁期间正处小冰河期,天气严寒、疾病风行,出现了瘟疫。由于瘟疫的原因,陕西、山西和蒙古交界一带,就出现了饥荒和骚乱,这个地方受灾的人成了流民的主力。加上北方天气严寒,食粮丰收,明代不能不从南方大量调食粮,致使财政亏空,国力虚弱,所以出现了题目。比来卜正民写了一本The Price of Collapse,副题目就是“天气变迁与大明王朝的解体”。与此同时,在17世纪,欧洲有所谓“三十年战争”,也出现了庞大的危机,但它和中国的联系是什么?假如放大视野,这会启发我们想得更多。
比来我也几次提到,由于对全球史发生爱好,我出格留意到13世纪中叶,法国国王路易九世派出的鲁布鲁克(Guillaume de Rubruquis)这个基督教徒。他到蒙古都城哈喇和林,在蒙哥汗那边,和聂斯托利、伊斯兰以及释教人士停止了关于工具方宗教教义的一次论辩。这能够是天下上记录的第一次工具方宗教面临面的辩说,这件工作很成心机。可是,你要晓得阿谁时辰的全球史,由于它和基督教与伊斯兰教抵触有关系,大师晓得十字军东征,两百年来,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一向在欧洲南部和亚洲西部一带抵触,可那时蒙古雄师西征,也已经打到了欧洲,欧洲人要对于伊斯兰,又要对付蒙前人,不能四周楚歌,所以要派人和蒙古联络,还试图让蒙前人接管基督教。也就是说这些事儿,实在是一个前后连锁的关系。再放远了往东看,亚洲东部的南宋还存在,尔后蒙古雄师为何又回头南下大举打击南宋呢?这背后实在也有一个全球最少是欧亚联动。这里有很多值得斟酌的题目,但在我们中国史研讨者里,很少有人谈及这个题目,大要没成心想到它是史料记录中第一次工具方宗教的面临面辩说。假如你不留意全球史布景的话,说到中国蒙元时代宗教论辩,一般就只要《至元辨伪录》里面记录的佛道,就没有留意到此次工具方宗教辩说。在做这个《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节目标进程中,从写稿、改稿,到最初改写成书的进程中,我不竭想到这些风趣的历史,也许,沿着这些事务再往下,还能看到很多新的线索。
宗教信仰的传布之外,物资文化交换,也是全球史的重要内容。比如,糖是全球史会商得出格多的物品,我们这个节目也专门有一讲讲到糖。季羡林师长早有研讨,蔗糖不是现代中国自古就有的,是从里面传来的,魏晋南北朝的时辰才起头有蔗糖,而制造蔗糖的高级技术,先是唐代从印度学来的。但在大航海以后,糖的历史是一个天下互动的历史。中国发现了提纯白糖的方式,做得很好。日本没有甘蔗,很缺糖,所以持久依靠中国,明清中国的船去日本,首要货物就是白糖和冰糖,后来,日本占据台湾,就把台湾当做种植甘蔗的基地。你仔细想想,在日本喝抹茶时吃的点心,能否是有些甜到发苦,极能够就是由于曩昔日本缺糖呢。
再讲得远一点,之前英国学者西敏司(Sidney W. Mintz)说,英国的殖民者到美洲殖民地种植甘蔗,生产了大量廉价的糖,使得欧洲特别是英国工人也有消耗这类廉价能量的才能,是以促进了产业反动,但种甘蔗榨糖业,又需要用大量仆从,因而构成了三角贸易和仆从销售。还有学者以为,糖和哈贝马斯(Habermas)讲的“公共空间”有很大关系,由于所谓的公共空间,首要就是咖啡馆,而咖啡馆要用糖,有了糖,大师在咖啡馆里品茗喝咖啡,培育出一个颁发政治谈吐的空间。
全球史很是需要这类大视野。我写过格鲁金斯基(Gruzinski)《天下的四个部分》的书评,这位法国学者很了不起,他做墨西哥研讨,但更关心的是17世纪末,墨西哥为什么会成为天下中心之一。他是法国人,但他并不以为那时欧洲是天下唯一中心,他频频援用一首诗说,“墨西哥聚集了全天下的物品,包括来自杭州的丝绸,来自果阿的肉桂……”我看到以后感受很深,当你从墨西哥城上空俯瞰全球,就会看到一个个点,这些点串联成好多线,这些线交织起来就成了全部天下,这就描画了一种去中心化的全球图景。由于在16、17世纪早期全球化时有很多枢纽点,比如墨西哥、里斯本、果阿、马尼拉、马六甲、澳门、长崎……把这些地方连起来,历史感受就分歧了。曩昔我们做中国史,总感觉中国就是中心,从这其中心看进来,似乎四周都是远远的朦胧一片,现在进修全球史这个视野,对我们是有益处的。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 第3张图片


西印度群岛一带制糖厂里的甘蔗加工,一位白人监工正在敦促当地野生作,出自 1749 年伦敦的《举世杂志》(Universal Magazine)。理想国供图
学会做一个天下百姓

南方周末:今朝中国的全球史研讨的现状若何?有没有中国人写作的全球史?
葛兆光:中国有很多做全球史研讨的学者,比如,都城师范大学就有全球史研讨团队。首师大曩昔就有做天下史的传统,老校长齐世荣师长和吴于廑师长编过《天下通史》,后来的校长刘新成也做全球史研讨。在他们的带领下,都城师范大学有比力引人注视全球史研讨群体。不外,似乎他们没有像昔时编写《天下通史》那样写一部新的全球史,更多还是从理论角度,会商全球史的意义和方式。别的,北京本国语大学、上海本国语大学都有全球史中心,复旦大学比来也建立了全球史研讨院,但真写全球史的并不多。我不敢说我们这部《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是第一部中国的全球史,实在也有很多以“全球史”命名的书籍,但都还比力简单。而我们这部书有三卷,100万字,但我也要说,这究竟是从宏观角度和浅显方式来写的,只能说一边做,一边思考我们还缺什么。
写全球史还是挺困难的。这有几方面的缘由:第一,我们曩昔做天下史的人还是比力依照学科传统来,就是分国别、分地域来研讨,比如这小我研讨美国,做美国史;那小我研讨英国,做英国史……各自有各自熟悉的说话、文化和历史,是以,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做全天下历史的。全球史触及太多的说话、地区和文化,而曩昔的学术练习是把人分隔,各有特长,可是缺少综合才能。第二,虽然我们已经先容了很多外洋关于全球史的理论,可是这些理论若何应用到中国,实在还有一段间隔。我们依照人家的写法照着写,似乎还没有提炼出自己的全球史理念。是人云亦云随着写,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框架?第三,这里也有历史看法和认识形状的影响,曩昔天下近代史,比力夸大反帝反殖民、国家之间的合作、社会分歧阶段,但全球史若何把同等、联系、交织、互动表现出来,能够也还是要有一些新的思绪,简单照搬,不太轻易构成自己的全球史写法。
坦白地说,我们的常识面还是太窄,这部《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就有几个明显缺点:比如非洲部分很少(我们一向没有找到合适的作者),没有想好若何把早期非洲史归入全球布景,除了早期埃及等,最多讲到三角贸易、黑奴销售。我们讲欧亚联动很轻易,海上丝绸之路、陆地丝绸之路,蒙古时代欧亚连成一体,但非洲怎样讲呢?澳洲怎样讲呢?实在,我也希望把澳大利亚新西兰、巴布亚新几内亚连起来,归入全球史图景,但我们最多也就能讲到英国人库克到澳大利亚,这才将其归入全球,这并不是新颖的话题,没有酿成有机历史的一部分,似乎是硬拼的。又比如,全球史有没有一以贯之的头绪?习惯上,讲历史总是有头绪的,但这套书历史头绪,还不是那末周全和清楚,我们不能不花了很多精神做一个很是大的大事年表(现在这个年表作为附录,放在三卷本之外),我特地补进去很多书中没有提到的内容,由于我总感觉,还有好多历史上重要的工具没写进去,这也是一个不敷。
南方周末:假如以“全球史”的眼光重新去审阅中国的历史,会有哪些新的发现?能否部分倾覆了我们支流的历史认知?
葛兆光:全球史的意义,是让人领会明天的文化,是一个全球人类配合尽力的成果,所以,一方面,工具方都要克服历史遗留下来的帝国心态、殖民认识、自我中心主义;一方面,大师都要接管历史构成的普遍文化和国际法则,如民主、自在、同等、主权等。没有全球认识,就会退回自我中心主义,让全国、华夷、胡汉、文野的看法东山复兴。
应当认可,全球史自己是欧美学者从自我批评起头的,它夸大“去中心化”,是以,我们中国学者在否决西方中心主义的同时,也要警戒中国中心主义,也就是去除传统带来的“天朝”、“大一统”、全国中心的狂妄和自负。对于中国史学来说,它可以改变曩昔中国史和天下史的割裂状态,让中国史获得更大的了解布景。这是由于假如你不领会全球史,就缺少比力的视野。我想讲几个我体味最深的方面:
第一,假如你缺少全球史视野,你也许不能了解也不能诠释,为什么传统华夏/中国的帝国形状,与罗马、波斯、大食、奥斯曼、莫卧儿分歧,不但有很强的内部同质性,而且总是“分久必合”?也不能了解中国文化几千年来,为什么总是习惯“在传统内变”而不轻易“在传统外变”?第二,丝绸、磁器、香料、糖、茶叶、白银、纸张(印刷)的贸易,为什么在欧洲促进了近代转型,而在中国,虽然也有朝贡加贸易,却不能促进转型?第三,十七、十八世纪的天下变化中,为什么陆地如此重要,而清代中国却相对轻忽这个面向?第四,西方学界风行的后殖民、后现代、后结构理论和方式,为什么对中国历史研讨有启发,却不能简单应用?
南方周末:你夸大全球史要去中心化,重视同等和联系,这个理念为何重要?
葛兆光:适才我说,全球史最初就是西方学者否决西方中心主义的产物。我在美国和洽几位做全球史的人聊过,你会发现一个很风趣的工作,他们都是夸大,要在历史学中否决欧洲中心主义。全球史夸大的是联系的进程,并不是欧洲主导的历史。曩昔天下史的特点,是将历史看成一个不竭成长,依照欧洲形式成长的进程。不管是社会成长“五阶段”论,还是进化论下的现代-中古-近古-现代,实在都是依照欧洲模板来的。做全球史的人,从一路头就否决这些工具,必须认可,他们是西方学术界有理想的一群人,有很高尚的初衷,这是全球史的巨大理想。我了解,它给我们带来一个新的历史观:
首先,认可文化没有高低,都是一个历史进程。由于传统的天下史从欧洲成长起来的时辰,就有那种“野蛮-半野蛮-未野蛮”,大概“进步-落后”等理念,但全球史夸大,任何文化,任何族群都是历史进程的产物,所以要对峙文化多元。
其次,由于历史上人类常识、物资、精神各方面的相互联络,天下就是一个相互联系的平台,在不竭地交往中必须构成国际和社会,这个进程固然有抵触、战争和残杀,但更重要的是交换、移动和融合。
再次,既然人类都生活在天下上,构成国际社会,是以需要法则,法则就是文化。不可以以强凌弱,不可以轻视,就构成了配合文化、普遍文化,这是很重要的,全球这才得以联系在一路。
最初,由于以上缘由,我们必须遵守和尊重这个文化,去除自我中心主义,达玉成球配合联系,成为生活其中的天下百姓。
这是一个新历史观。这也是全球史和天下史最纷歧样的地方,天下史更多是政治性的历史,全球史更多时辰是文化史。从文化角度来看,我们会意想到天下是联系的,文化是多元的,文化是一体的。这类新的历史观,对我们最大的益处是,我们一方面要庇护文化。这就像你的平常生活,虽然你能够更喜好土特产,但你更多还是要依靠公共产物。打个纷歧定得当的例如,一方面全天下处处都有星巴克、可口可乐、超市、公共打扮、汽车飞机汽船、电脑以及手机,你底子离不开它,一方面你到各地参观旅游,那边有纷歧样的特点商品,像艺术品、土特产食品,你喜好,可是总不能天天靠这些土特发生活,究竟全球通用的工具更方便,能让人生活在一个更舒适简单的情况。文化是各自特点,但文化是普遍法则,你不能分开文化,但更必须遵守文化。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 第4张图片


收藏在东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的曜变天目茶碗,是南宋12-13世纪建窑的黑釉茶碗。在日本仅存三件曜变天目茶碗。理想国供图
无故的自负是没有事理的

南方周末:你的研讨范畴很是丰富,看上去跨度很大,从著作出书的顺序来看,你的研讨范畴似乎有一个比力明显的地理变化:从中国到亚洲再到天下(全球),这类变化是若何慢慢发生的?这些研讨背后的内在联系是什么?
葛兆光:也许,现在的学界越来越讲标准和分际,所谓谨守“一亩三分地”,这样才能在专业范畴站住,这是现代学术带来的新传统和新题目,它的背后是把学术专业化、技术化、门类化。可是,假如你做学术,不但是为了在专业范畴获得认可,而是想经过学术关切社会,你常常就要越出鸿沟,我留意到一个说法叫做“越境”大概“跨界”,这词儿很好。不竭跨界,不竭越境,这才有学术天下的拓展,也是我这几十年不竭的尝试。之前,批评人不循分守己,叫“出位之思”,但我恰正是一个总试图越出鸿沟的人,这能够和我昔时读古典文献专业,并不分文史哲,进入大学年数比力大,又总有社会关切有关。我总感觉,学者并不是“两脚书柜”——“两脚书柜”是之前描述正文《文选》的李善的话——而是“常识人”。从历史学研讨的角度,我出格担忧那种“就中国谈中国”“以中国诠释中国”的方式;从思惟看法重塑的角度,我也很担忧历史学只留意本国主义而疏忽天下主义——这也许是我从研讨现代中国到研讨“周边”,从亚洲史走到全球史的最首要缘由。
南方周末:你讲到全球史的追求之一就是“去中心化”,但你之前在一个演讲中也夸大还要“再中心化”,这个“再中心化”要若何了解?
葛兆光:全球史从一路头就是去中心化的,但我感觉,第一步要做的,可所以“多中心化”。毛泽东讲得好——“多中心即无中心”。我之前也讲过,我们这个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可以和从日本动身、美国动身、欧洲动身的相配合,从多点看历史,多中心就是无中心。传教士艾儒略(Giulio Aleni)《职方外纪》说“地既圆形,无处非中”,我曾请朋友给余英时师长刻过一方印章,就用了“无处非中”这个词,由于余师长讲过,“我在那里,那里就是中国”。从各个角度动身的全球史,合起来才能叫全景。我们都不是天主,做不到全景,只能“多中心”地从某一个地方动身。
从某一个角度动身,就起头了“再中心化”,可是再中心化并不是夸大“我”的代价和态度,只是说从“我”的视角看全球。我经常讲这样一个比方,在欧洲人看来,他们东边儿的地域叫远东、近东和中东,但在中国看来,叫做东亚、中亚、西亚,从日原本看呢,就全都是西边,他们管它叫“东瀛”和“西洋”,实在都一回事儿。这里有没有代价判定呢?传统上也有,现代中国就有这样一个说法,我在中心,中心是文化最高的,越往四边,代价就越低越蛮横。但这是差池的,现代人要了解文化代价、思考态度的多元,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是“再中心化”,但这其中心不是代价中心,而是我们站在哪儿看历史。
这部《从中国动身的全球史》,能够中国部分占的比重比力大,但无故的自负是没有事理的。比如,我们讲全球史,讲到陆地丝绸之路,起重要感化的生怕是现在中亚西亚一带的粟特人、波斯人;而海上丝绸之路呢,除了汪大燮、郑和之外,中国人很少经过马六甲海峡到印度洋,经过印度洋到东海和南海停止贸易的,早期主如果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后来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再往后是荷兰人和英国人。所以,从中国动身并不意味着夸大中国多了不起,我说的“再中心化”,是要认可自己不是全知万能的,只是从这个角度来议论全球。做历史学需要有这样的谦虚,要认可自己的缺点和空缺。
葛兆光谈全球史:要了解中国,还要把它放在天下的布景里 第5张图片


在撒马尔罕粟特君主(康国国王)拂呼缦的宫庭中的唐代使节,后者还带着丝绸和一串蚕茧,此壁画绘于 648—651 年,在撒马尔罕阿弗拉西亚布(Afrasiab)。理想国供图
南方周末:你还夸大全球史要超越帝国、国家和族群,前两者在当下的语境中相对照力轻易了解,超越族群要若何了解?
葛兆光:你晓得,关于族群历史题目标诠释有两派,一派是本质论,一派是建构论,我心里比力赞成两者连系。也就是说,一些族群最初能够是有本质的,由于在一路生活的一群人,最初能够有血缘、地域的联系。但从历史角度讲,后来更大的族群,还是由于某些需要逐步建构起来的。我经常用一个比方就是滚雪球,最初也还是先要有一个小雪球,然后才越滚越大。之所以要滚雪球,让族群扩大,增强认同,最重要的是追求平安,假如不结合起来,抵抗不了里面其他族群的侵扰,特别是内部存在很多“他者”的话,就会越发团结得紧。比如,现在的犹太人,也不是单一来历,有曾在欧洲遭受二战迫害的犹太人,也有很多来自两河流域,比如伊拉克那些地方的犹太人,甚至还有来自亚洲的犹太人……这些人在以色列,由于四周都是阿拉伯人,就越来越凝聚起来。假如你到以色列去看,发现他们在犹太山上种了600万棵树,意味600万死难的犹太人,以色列编的历史教科书,里面写犹太人的历史源远流长,犹太人非常勇敢,但配合履历了无数磨难,这些历史也未见得都很正确,但由于有仇敌,由于艰难情况,就像中国古话讲的,“国无内奸,国恒亡”,正是在内部的压力下,他们就构成了配合的说话习惯,构成了倒溯的历史论述,构成了激烈的认同。
所以在议论族群历史的时辰,我们要说族群也是一个历史产物,他们一定是一个来历,原本就是杂糅的。胡汉华夷在历史上逐步融合,这就和我们全球史连在一路了,联系、融合和抵触,这是我们夸大的工具,不能把族群历史本质化,我们要讲杂糅的文化。
南方周末:现在也有一股所谓的反全球化的浪潮,大概说也有很多深思全球化的声音出来,你怎样看待这个题目?
葛兆光:全球化在迅猛成长的进程中,还是存在一些题目标,比如疏忽了分歧国家的好处,疏忽了分歧阶级的分派差别等。但我总感觉,要经过全球化来批改全球化的缺点,而不是用反全球化来抵消全球化的趋向。
概况看全球化似乎在退潮,但另类全球化也在兴起,曩昔我们多从市场、商品、贸易等角度讲这个题目,而从政治、制度和代价方面讲得比力少。做这套全球史之前,我和奥斯特哈默(Osterhammel)曾会商,我们都赞成,曩昔做全球史总是夸大全球联系,淡化国此外差别,这是差池的,应当可以有包容国此外全球史,这样,也答应以在全球史中,同时显现文化联系和政治区隔,全球化趋向和反全球化身分。
我经常讲这个例子。蒙古时代把欧亚连成一片,但1405年跛子帖木儿死后,天下又酿成东是东,西是西了,所以,全球化不是直线或单线成长的。今朝看上去,全球化有发展,现实上能够是全球化的深化。人们越来越留意到,除了商品、贸易、物资的全球化之外,能够还需要代价的全球化,也许,经过这一段,全球化会加倍深入。我小我还是相信,全球化毕竟将我们各色人种连在一路,虽然曩昔的全球化带来一些题目,必须改变某些不公允、不公道,但不能是以否认全球化的意义。历史没有理想型和纯洁性,它是盘曲的复杂的,不会一望无边地往前走。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责编 刘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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